早晨的微風
(本文寫於2004.5.17,修改於2005.9.29,於2005.12.10 獲第一屆台北縣文學獎散文類第三名)
你說你喜歡早晨的微風,所以我也跟著習慣早起。
當天剛亮,陽光微微透進窗戶,灑在睡夢中的我,我便可以嗅出清晨氣息;尤其是在接近夏天,雨剛剛下完的早晨,街道上的濕氣飄進窗戶的時候。
你說你喜歡早晨的微風,所以你總愛在天剛亮的時候,行人開始散佈在街道上、巷子裡的時候,站在落地窗前,啜飲著一杯咖啡,讓熱咖啡裊裊的香氣,飄進你的鼻息。然後開始你晃晃悠悠的一天。
你喜歡晃晃悠悠地盪進一家咖啡店,就在巷子口的那家,小小的、人跡罕至卻滿是美麗音樂的咖啡店。小小的、人跡罕至的咖啡店裡,有著一群和你一樣晃晃悠悠的人們, 各自看著報紙、閱讀咖啡店主人放在架上的小說,或是什麼都不做、什麼也不想地發著呆。這裡的顧客通常都一個人來,各自孤單地盤踞在這家小小的、人跡罕至的咖啡館的每個角落,如你,卻又眾聲喧嘩地寂寞著。因為,他們都同你一樣,喜歡早晨的微風,喜歡在雨剛剛下完的早晨,在落地窗前啜飲著一杯熱咖啡,然後晃晃悠悠地走進這家早晨的咖啡店,或空手而來、或攜著包包準備到下一個地方去遊蕩,或如你,胳臂夾著一本喜愛的書,然後在早晨的微風中,在巷子口咖啡座的露天位置,讓清晨還沒下完的微微雨滴,順著咖啡店門口的樹葉葉脈,偶而滴落在你看了一半正要翻過一頁的書頁上。
這時你會用袖子輕輕抹去雨滴,抬起頭呼吸著早晨的微風,特別是剛下過雨,馬路上還透著濕氣的時候,然後耳朵也不休息地,專心聽著咖啡店外熙來攘往的人群,說話聲、手機開機的聲音、高跟鞋的腳步聲、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當天色完全亮了,陽光完全透進我的窗戶,耀眼地灑在我剛睜開眼的臉。我起身刷牙洗臉,想起也許正在咖啡店裡的你。這時你必定聽見更多的聲音,大人、小孩、上班族、老先生、老太太……,窗外嘈雜一片,相同的是我們偶爾抬頭仰望的陽光。
當我起身之後,我也習慣在書桌前,啜飲著一杯咖啡,打開窗戶,讓早晨的微風飄進我的窗前。而你,必定已經開始仔細閱讀,忘卻窗外的一切聲響,心中卻揚起陣陣音符。咖啡店裡的音樂,是你所喜愛,因此你說,你愛在咖啡店裡,享受音樂與文字的共鳴。這太抽象,卻又真實。
早晨的咖啡店,開始是一陣靜寂。因此一點點的聲音,包括點餐的聲音、煮咖啡的聲音、進店裡的腳步聲、杯盤碰觸的聲音、甚至閱讀之際輕脆的翻頁聲響,都潛進店裡的每一隻耳朵。老闆總是喜愛在一個特定的時間點,打開他的唱機。通常是在馬路上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密集、或者是摩托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多的時候。他會開始挑選適合今天播放的音樂;如你所說,老闆收藏的那些音樂。有時候,下了場大雨,散落在咖啡店的顧客便會聽見交響曲飄進耳際;有時候陽光普照,店裡便會瀰漫著管弦樂的聲音。由於老闆特愛單簧管,因此當這兩種天氣不出現的時候,他就會晃晃悠悠地,在你不經意的時候,讓整個咖啡店充滿著黑管飽滿、沈甸甸的聲音。
你也喜歡吹黑管,所以你更加喜愛在早晨的微風中,聽見黑管的聲音;特別是天剛亮、閱讀時、以及啜飲著咖啡的時候。你說音樂,在你心中的份量不亞於閱讀。我微微地側過頭,看著你清理唱機的模樣。我喜歡這樣聽你說話,因為這樣的我和你,就像音樂不同的聲部與和弦,輕輕纏繞在一起卻能引起強而有力的共鳴。你喜歡在音樂中閱讀,因為這樣的你與書、書與音樂,也緊緊地繫在一塊兒,交織成一曲奏鳴曲。有時候,在星期天的早晨,你會打開落地窗,拿起你的單簧管,沒有咖啡,也沒有書,也不去咖啡店,就只是將竹片繫緊在吹嘴上,開始吹奏著好久不曾練習的樂曲。在早晨的微風中,你愛上了咖啡、閱讀、音樂,以及你自己。
所以我更加奮不顧身地想聽見你的聲音,想收集你在咖啡店的露天座位聽見的一切聲響。想知道除了音樂、閱讀、咖啡之外,我在你的心中份量究竟有多少?我會在一早的時候,穿著睡衣、急急忙忙地,跑到心愛的黃色信箱前,看看你會不會又寄封信給我。有時候,不管早晨的微風多麼地令人享受,我還是懶懶地瑟縮在棉被裡,期待你喚我起床的那通電話。有時候,我會不經意的給你一個驚喜,把自己晾在早晨的微風中,晃晃悠悠地飄進你懷裡。可是,我知道那終究是行不通的,因為大多數的時間,你還是喜歡一個人沈溺在音符、文字、與其他一切聲音的共鳴中。
所以我終究再度拾起了書本,在我發現你真的那麼深愛閱讀之後。我開始習慣在早晨的微風中,想像你也許早已醒來,在落地窗前的某個角落、或是正晃晃悠悠地往咖啡店的路上;或者更早一些,你已端坐在露天座位的一角,眼睛啃食著書本、耳朵聽著人們如何開始忙碌的一天。也許,你在閱讀的時候,也會不經意想起我,是如何在棉被裡醒來,如何被耀眼的陽光喚醒。這時,你絕不會打電話給我,除非在極偶然的瞬間。你寧可在早晨的微風中沈默地想像我,也不願讓我實際的聲音與影像映入你的耳際與眼簾。你從小說中領會了太多虛構式的情節,因此你也嚮往著這些那些。我,一如你的嚮往,也喜愛在早晨的微風中想像,聽著音樂想像關於我們的一切。然後,拾起書本,開始我的一天。
早晨的微風帶給我的,是一種神秘,你如是說。
* * *
這個夏天,你消失在那家咖啡座。我知道你會在天國的某處想我、想像我。一如我在人間的某處想你、想像你。
天國有沒有微風?如果有,想必你同樣會早早起身,在早晨的微風中晃晃悠悠。你離開了以後,我搬進了你住的地方,以為這樣就能盤踞在你的心房。所以這塊落地窗,成為我享受早晨的微風最適當的地方。落地窗外的小陽台,我設置了一只閱讀桌,等待你偶爾晃晃悠悠地回來坐坐。我會坐在這裡一直等你,想像你在天國的日子。是不是也有微風與咖啡香,音樂與晨起工作的聲響?你在那裡是不是偶爾也有煩惱?是不是依然可以創作?在天國,眾神的故事是不是更加貼近你的心,而非如我們在地面上天馬行空的想像?我們總是在地面上一起想像天國裡眾神的故事,雅典娜、維納斯、美杜莎與西西弗斯,祂們都長得什麼樣?我們總是孜孜不倦地在想像界中漫遊,一如我們分別孤單地蜷曲在各自的角落裡想像彼此。在月光下、在雨中,以及伴著些許陽光的早晨的微風。我常常想起你說你熱愛這樣想像的神秘。想像是個謎,它沒有實際,而你卻活在實際裡,想像這謎樣的神秘。直到你到了天國裡。我不知道眾神的故事在你的生活裡,是不是還保有著謎樣的氣息。而我,從現實界掉進了你的想像界,成為你永遠觸摸不到的個體。我們同樣吸吮著微風的乳汁、感受陽光的耀眼,但卻不再活在同一個世界。我喜歡聽的你的音樂,你喜歡聽的晨間的聲響,還有在心底時而揚起的文字的音符……,我聆聽著,聆聽著早晨的微風,坐在落地窗旁的小桌子前。一場綿綿細雨溜進我空了的咖啡杯,餘溫尚在,而你已遠去,永遠地停留在我的想像界之中。
午後開始下起了大雨,風揚起,時序已是五月。這樣的梅雨季,是你習慣哪兒也不去,躲在家中看書,或是什麼也不做的日子。我在淋濕了的書本上,發現自己想你想得出神的痕跡,是街道上嘈雜的聲響、伴隨著救護車聲,喚醒了停留在想像界的我。回神,視覺暫留,你的影像在我眼前,在我看見的巷子口的咖啡店,在那個我正居住的落地窗前,在座位的某個角落裡。我聽見微風的聲音,我嗅到音樂的氣息, 我碰觸到文字的和弦,我看見你在飄著雨的微風中的背影。
我打開收音機,想找尋些別的。而單簧管的聲音卻在此刻晃晃悠悠地爬進我的耳朵,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你吹黑管的姿態,以及你閱讀與寫作時的神情。我的夢境被你的影像交織。我的想像活在我的實際。
你告訴我人間的美好,使我可以在品嚐咖啡的瞬間,感受到聲音與文字之間的關聯。你開啟我在微風中感受一切的神經,以致於我總是用這樣的方式懷念你。早晨的微風,色彩變成了黑白,可我仍舊希望,在天國裡的你依舊可以聽見微風的音符、看見文字的色彩,從內心產生共鳴、發出純潔的慨嘆。我希望我會是那早晨的微風,在你不注意的時候,仰進你的鼻息,穿越你的心。
於是,我站在落地窗前,感受早晨的微風隱隱吐露的,一股清新的神秘。我才發現,這種神秘就是你嚮往的,最原初,那若有似無的謎。
( 二零零四年五月十七日於臺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