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往復,記「女詩歌行」
輾轉,拖著行李從飄著大雪的柏林機場到桃園,下了飛機才知道住處早已被斷了水電。我致電好友甲,她因為種種細故無法收容我。於是我問了來機場迎接我、並帶來故人留下的鑰匙的好友乙。好友乙的家中有張床可供我歇息。我們坐在安靜的機場敘舊之後,便踏上了國光號,前往喧鬧的臺北市中心。
行李儘管已經簡省,提起來卻仍然不輕。好友乙住在五樓,我們合力將行李箱送上去。如此一住,便不知該到何時。邊地的狀態,我是時常有的。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並不真正屬於這世界。我祇是寄居,在不滅的靈魂生命中短暫寄居。甚至我覺得自己並不是誕生於母親的子宮,而是寄居在她的肚子裡,透過她的母體,來到這世界。出了母體,我便在這人世繼續寄居著。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來到,我會寄居在幽界,住上幾百年,再透過某人、某動物或某植物的軀體,繼續寄居在人間,體驗人生的況味。
在柏林的屋子極小。但我有床與一張書桌,便非常滿足了。寄居柏林能夠有個地方寫字,並且擁有無懼且安定的思緒創作,是多麼令人感謝的事。我打理了柏林的房間,將鑰匙交給鄰居,等待短期住客遷入,為我繳納日後數月的房租。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回了。我寄居,我離開,然後他們也短暫地寄居在我這裡,然後離開。
此行回臺灣的計畫,是為了故人的生日,以及一場日本氣功研修。但人算總不如天算。故人離開了,鑰匙留下來。然後多了詩集出版,以及「女詩歌行」的音樂朗讀。我在故人生日當天,仔細校對即將送往印刷廠的詩稿。由於拋卻了獨居的狀態、四處寄住,原本長期不必開口說話的我,在短短幾日的群居生活下,喉嚨便病了。二零零七年開始使用筆名的我,總覺得以作品示人便足,何需露面呢?出版社數月前殷勤邀約、敲定檔期,我答應了,心裡卻老想著「不在場的出席」的辦法。我心想:總是有辦法的。本想以聲音出席,可喉嚨不斷地病著。在寄人籬下的生活裡,我在夜裡想及自己曾經寫下的一首詩││〈棄兒長大以後〉。有些更可憐的人物在詩中頑強且固執地活著。他們被放逐邊地,我想著便在被窩裡哭了。天亮的時候好友並不知道,在我心底的膠捲是怎樣地一幕幕有畫面上演。從小到處搬家,長大後總拎著行李四處移動的我,既無法定居一地,卻渴望有永遠的家。於是我選擇了雙城往復,一面客居異鄉,一面在母親島國暫住 。往復如斯,久之頭也暈了。
最後我出席了預定不出席的「女詩歌行」。未向朋友家人報備,兀自出現在車水馬龍的羅斯福路上一處名為「溫羅汀閱讀藥草花園」的戶外場地。心想,這個並未大張旗鼓宣傳的活動,如此低調,應當沒有太多觀眾。加上有其他演出者,我就不要造成出版社的麻煩,乖乖出席罷。
未料,原本要出席的王榆鈞,卻因為重大細故而無法出席了。她留下一只光碟,裡面有她的聲音,表示著她心裡多想在場。人算總不如天算。而原本祇是想來當聽眾的謝杰廷,則被安排了坐在我的旁邊。我們即興地朗讀,隨著羅思容的詩音樂、謝杰廷帶來的保羅‧策蘭(Paul Celan)詩朗讀,幾首我的長短詩,彷彿一道氣流在我們之間繚繞。學習德語已經十四年的我,在此時朗讀策蘭的德語詩,好像被他的靈魂穿透了,或者我穿透了他的靈魂。手風琴聲與內在的氣場引導著我注入更多或更寡的氣息在策蘭的詞語音節。有時是長長的停頓。是杰廷理解的「氣息轉折」(Atemwende)吧。我才明白自己好像忘了自己在臺上。出席一場分享會,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重要的事情是,你帶來你所理解的、所體悟的,分享給大家。無怪乎羅思容總是一個這樣自然的歌者。她分享,並且投入地分享著。近距離地看著他們,我感覺自己彷彿並不真正在場,而是站在一個近距離的角度,成為欣賞者。
那天是十二月十日,是諾貝爾頒獎典禮的日期,也是《邊地微光》的誕生日。我很高興能在臺上公開祝賀劉曉波。親眼見到詩集出版,忽然有些距離感,彷彿那書本與我無關。《邊地微光》誕生了,從此她離開我這個母體,要進入到任何一個可能的讀者的書櫃裡。她不再也不應與我產生更多聯繫。那些新的、增生的聯繫,屬於每一位讀者。
輾轉,我從臺北住到了臺中,依然拖著那只從柏林扛回臺灣的行李箱。幸好我越來越懂得簡省地打包。人的一生中,其實也不需要這麼多的物品吧。明天,我將要寄居在寶藏巖,然後再往他處,他處……
(2010 年 12 月 21 日於臺北)

